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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阿明,原名张明,1965年2月生,江苏无锡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获硕士学位。1990年起以阿明为笔名发表散文随笔,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在城市的边缘》《心这个地方》《千千阕歌》《有一种怀念》《忽然想起》《温柔的挣扎》《第二种生活》《无人喝彩》《穿越城市》,其中《穿越城市》名列教育部、《光明日报》联合举办的“中国高校出版社书榜”(2015年5月)。编有作品集《那些泛黄的记忆》等6部。

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njzha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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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幼稚的模样

“母亲”的含义

怀孕之后,妻一直怀着喜悦的心情等待孩子的降生。而当她真正住进医院待产的时候,因为耳闻目睹产妇们的痛苦,却渐渐心绪不宁起来。

妻预产期早已过去了,阵痛却迟迟不来。她住的病房与产房只一墙之隔,因此天天可以听到产妇们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我去医院时,妻每每和我说起这些事,就有些恐慌,怕自己到那一天无法忍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偶尔,我也能听到产房里传出的叫喊声:“我实在受不了啦”“疼死我了”“我不生了”等等。然而,待产妇们出了产房,看着自己的孩子,她们疲惫的脸上只有欣慰,早已忘却了曾经遭受的痛苦。

男人对女人所受的这种痛苦是无法切身感受的,他们即便不忍,也只能坐视旁观,在新生命降生的过程中,他们显得那样无助。而有的男人简直就是漠然。妻告诉我:一天夜里,邻床一个产妇突然肚痛,被送进了待产室。她的丈夫赶来后,一头趴在待产室的桌子上睡着了,任凭女人怎么喊他也不醒。最后听到“咣当”一声,大约是女人把什么东西扔向了男人,男人醒了,只说了一句“你忍一忍”便又睡去。“这样的人也算男人!”女人们提起这事都愤愤不平。

终于轮到妻进手术室了,孩子太大且头位高,只能剖腹产。在手术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看见妻被人用车推出来,面无血色。麻药过后伤口阵阵作痛,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第二天晚上,当我们的女儿被抱出婴儿室时,哇哇直哭,她是在嗷嗷待哺呢!妻不顾医生的嘱咐给她喂奶,孩子吸一口,妻的伤口就痛一下。我见妻难受的模样,劝她不要喂了,她却泪汪汪地说:“宝宝多可怜,还是喂吧。”为了孩子,母亲是可以全然不顾自己的痛楚的。

一般人提到“母亲”二字,便会想到勤劳、温柔、贤惠,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事实上,“母亲”最初的含义却是痛苦和隐忍。这种痛苦因为与新生命降临的巨大喜悦相伴而来,所以男人们往往将其忽视。记忆中,我的母亲每当谈起我的童年,总是说我如何乖巧,如何讨人喜欢,从来没有说过哺育的艰辛,生产的痛楚更是只字不提,似乎孩子给母亲带来的永远都是幸福。事实又何尝是如此呢!

母亲不在意自己的苦痛。

母亲不图儿女的回报。

我们却不该忘记母亲为我们付出的巨大苦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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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的面子女儿的姓

女儿不跟我姓,随妻姓,这说起来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

两年前的夏天,眼见得妻的腹部一天天隆起来,想到就要当爸爸了,我别提有多欣喜了。平时倒从来没有考虑过孩子跟谁姓的问题,只是有一天一时高兴,对妻说:“如果生了儿子就跟我姓,生了女儿就跟你姓。”“真的?”妻眼中闪出惊喜的光芒。“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妻从此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能生个丫头,尽挑女娃娃的画片买。并且,妻为讨她老父的欢心,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喜讯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似乎那随他姓的小外孙女儿已活生生抱于怀中。

我终于有些“嫉妒”,继而有些“愤愤”,觉得此举未免太长妇人之“志气”,太灭须眉之“威风”。于是,一日午饭时,我就想逗逗妻。“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无论生男生女都跟我姓,咱们老张家总不能香火不继吧?”我正色道。哪知话音刚落,妻的眼泪便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我早已把这事告诉小姐妹了,你要是变卦,叫我在她们面前怎么做人啊?”我心里暗自好笑,但嘴上仍不放松:“你这是什么道理,你的面子就那么重要啊?”妻哭得越来越起劲,我这才大笑道:“逗你玩的!”也怪,妻的哭声立即止住了,“扑哧”一声转悲为喜。

妻终于如愿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丫头,顺顺当当在户口簿上登上了“江沁涵”三个字。三年来,只要有人提到女儿的姓氏问题,妻就分外自豪,觉得很风光,很有面子。而我呢,一点也不嫉妒,因为我压根儿没吃什么亏。大家都说我洒脱,想得开,像个男子汉。其实,我一开始就有一个很浪漫的想法,我喜欢生活带点诗情,女儿随妻姓“江”更易取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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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不再来

当女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对婚姻生活各种浪漫的憧憬便被无休无止的繁杂所替代,我和妻几乎分分秒秒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最初是女儿生物钟颠倒,白天香甜酣睡,晚上彻夜不眠;女儿出生时恰是冬天,碰到阴雨天尿布无法晾干,便在取暖器上一块块地烤,一烤就是半天,累得腰酸背疼;每月要记得给孩子检查身体、打预防针;孩子过了半岁后接连生病,打针挂水买药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盼到一岁,女儿又开始学走路,每天要带着她在户外学步。以后她又硬要自己端着饭碗吃饭,常常吃得全身都是油渍汤汁。对家里什么东西都好奇,抽屉、衣柜常常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心烦。真希望哪天一觉醒来,她已变成一个听话的大孩子,文文静静的,不用我们再操心。

当有一天不经意地打开相册,看着女儿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张相片,我们突然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我们惊讶女儿已在须臾间长大,而她的从前对我们来说竟无法重现,只能永远静止在这一本本影集里。我们一张张地翻看着,回忆着当时的种种情景,心里有一种感动,一种温馨,还有几分怅惘。

瞧,这一张是女儿刚出生时的相片,我们想着她白天沉睡时的模样,那样安静,那样可爱,我们就是在她熟睡时去细细看她的眼,看她长长的睫毛和红红的小嘴,说着哪里像我,哪里像妻。那一张是她哭闹时拍下来的,想让她长大了自己看着也难为情。当时真正是烦透了,可现在我们再也无法听到她那奶声奶气的哭声。

我们恍然意识到,女儿的每一点顽皮,女儿给我们带来的一切艰辛都是成长中的必然,都是造物主给我们的恩赐。

我们后悔,那逝去的时光里,我们常常嫌她烦而不睬她,我们大声地责备她;她的天真烂漫,我们没有好好地去欣赏去玩味。

于是,我们觉得现在把米粒撒了一桌子的女儿很可爱,正在房间里把娃娃从东搬到西的女儿很可爱,正在调皮地学着我们说话、向我们扮着鬼脸的女儿很可爱。这一切也都会成为过去啊!我们现在真希望时光的流逝能够慢一点,让女儿天真活泼的岁月再长一点,让我们懂得去珍惜她的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状态,细心体味她每一句不再重复的话,欣赏她每一个无可复制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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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父母是一种成长

做父亲20年了。

20年来,在女儿节节拔高的每一个阶段,我都会生发出一些不同的感慨。今天,当我面对亭亭玉立的20岁的女儿,在为她的成长而欣喜之时,忽然晓悟:这些年来,女儿在成长,我岂不是也在成长?做父母不仅是一种辛劳的付出,更是一种新我的成长。

因为做了父母,我们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父母,这是一种情感的成长。我们陪着自己的孩子从咿呀学语、懵懂无知的阶段一路走来,才恍然明白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我们不是生来就有今天这样的身高,生来就有今天这样的才情,生来就有今天这样的成就,我们长大成人的每一步,父母都倾注了无尽的心血。而父母从来不语,他们只是笑看我们走向成熟,任岁月染白自己的黑发,侵衰自己的容颜。当我在小小的电暖器上一片片烘烤着女儿的尿布,我不难想见父母为我洗尿布的情景;当我为女儿讲解着数学题她似乎并未领悟,我想起了初中时父亲和我之间发生的同样的情形,我如今着急的模样和父亲当时几无差异;当女儿寄宿学校,我晚上想她想得浑身战栗,我才终于明白了古人“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诗句的深层含义;当我有一点好吃的东西都想着带给女儿,我就仿佛看到父亲正端着一茶缸盐汽水从工厂匆匆赶回家,这夏天唯一的“福利”他舍不得享受,要带给我们兄弟俩;当我每逢节假日就盼望上大学的女儿早点归来,我就仿佛看到母亲正在往已经满满当当的冰箱里塞着鱼肉,等着我寒假回去……有了女儿,我做了父亲;做了父亲,我懂了父母;懂了父母,我告诫自己不要爱得太迟!对我来说,做父亲岂不是一种成长!

因为做了父母,我们从孩子身上领略了青春的新绿,这是一种心智的成长。女儿正是青春年少,我也曾是青春少年。青春与青春总是一脉相承的,青春与青春又总是隔河相望的。我可以从女儿身上看到自己青春的影子,但更从女儿身上看到镌刻着时代烙印的崭新的青春。年轻时的我们,物质生活匮乏,精神生活单调。孩子们的今天,物质充裕,精神丰厚。他们的青春是何等亮丽、明朗、簇新啊!初中时,他们就常常在节假日结伴逛街,同学过生日都互赠礼物。高中时,我常听她回来说同学之间有趣得令我失语的对话,听她讲述师生之间那种亦师亦友的关系,这在我们的中学时代岂有可能!上大学之后,我也常听她讲同学之间如何互相取发噱的外号,老师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叫错学生的名字,同学们怎样设计“整蛊”老师,说得自己常常先哈哈大笑起来。她唱着流行的潮歌,穿着时髦的服装,用着新款的手机。她做作业时却也异常认真,和她说话一般不会搭理。对恋爱、对婚姻、对职业,她都有着自己的看法。我想,这就是现在的青年人啊!他们朝气蓬勃、充满阳光,他们时尚新潮、个性张扬,他们追寻梦想、敏于行动。我欣赏他们这样步履轻盈、自在飞扬的青春,我绝不用自己的青春版本去要求女儿。相反,我时常提醒自己思想不要老化,要永远跟上时代的节律。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成长吧?

因为做了父母,我们坦然接受了人生离别的真相,这是一种胸怀的成长。孩子的成长,对父母来说永远是一件亦喜亦忧的事情。喜的是他们羽翼丰满,正在展翅飞翔;忧的是他们加速前行,将要远离父母。从女儿初中寄宿学校起,我就一遍遍说服自己,孩子终究要长大,要慢慢适应她的远离,做父母的要慢慢回归自己的生活。许多时候,父母自以为是的“爱”却会成为儿女的束缚。孩子上大学离开身边而伤神失落的父母们,你们发现了么?当你们面对着久已不见的孩子心中潮起潮落之时,他们却言笑晏晏,毫无察觉。不是孩子们无情啊,两代人毕竟不在人生的同一个季节,风景和前景大相径庭,我们为什么要求孩子们和我们停留在同一个季节的站台呢!爱孩子,就要摒弃私心,接受离别,让他们无忧无虑地去追求自己的明天。

纪伯伦写道:“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于你来到这个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爱,却不是你的想法/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明天/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你是弓,儿女是从你那里射出的箭/弓箭手望着未来之路上的箭靶/他用尽力气将你拉开,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远/怀着快乐的心情,在弓箭手的手中弯曲吧/因为他爱一路飞翔的箭,也爱无比稳定的弓。”这首诗充满了理智、旷达和欣慰,诗的名字揭示的正是我们每一个父母都要坦然接受的事实:致我们终将远离的子女。不把儿女当作一己私物,不作儿女终日绕膝的苛求,我们就突破了“父母”的狭隘视界,我们的胸襟就会日益博大,在笑看儿女高飞的同时,好好计划自己的未尽之路,这也许是人到中年后最值得庆幸、最有价值的成长。

辞典说:成长就是向成熟的阶段发展。做父亲让我明白,人的成熟永无止境。当我们善于从每一种经历中领悟一些生活的真谛,不断扩展自己的心智,我们就会随着年轮的增多而走向更加深醇的成熟,我们就没有白白活过。即将步入知天命之年的我,想对女儿说:谢谢你,孩子,是你让我做了父亲,给了我20年新的成长;在今后的岁月里,我还会和你一起成长,一直到老;而我最想看到的,是在我无羁无绊、无欲无求的目光里,你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哪怕离我千里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