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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临近边关的小旅馆里,说书人“啪”打开手里的扇子,讲起故事。满堂旅客风尘仆仆,“听我道来——

  咱这边塞小国,倒还算繁盛,约莫几年前可还不是这样,那时疯王执政,奸贼当道,民不聊生,百姓可是苦了去了,君王被那妖女迷惑了心智,仗着祖上留下来的基业终日不理朝政,王宫里歌舞升平王宫外尸横遍野,您到王城里瞧瞧,都是饿死的苦难人啊... ... ”

  

  侠客无名,亦不知姓。他抵达王城的那日,正举行一年一度的庆典,人们载歌载舞,铭记一场几年前的伟大的革命。何为伟大?人们说,那场革命推翻了疯王,解救了王城的百姓,那之前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之后他们有家可回有米可烹,有英雄可歌颂有故事可流传。沉浸于歌颂的人们拥挤在街道,推搡着侠客同他们一同兴致勃勃地等待着,侠客不知他们在等待着什么——一队华丽的游行车队缓缓从王宫里行来,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车队正中间的车辆最为华丽,重重垂下层层纱幕映出一个模糊但端庄的人影,仅一个身影就能引得人群躁动不已——那是他们等待的,他们的公主。

  

  “番邦有意结交我国,便将自家的公主嫁给疯王。这番邦的王也是为了利瞎了眼,那公主可是几百年出一个的美人,多少文人为之赋词,多少将士为之赴死,怎奈何嫁给一个昏君,绝世容颜深锁王宫不见天日,悲哉,悲哉... ... ”

  

  车队停下。人群安静。

  公主起身,掀开帘幕。人群屏息。

  一个冰雕一样的人——侠客这样想着。那是即使在烈日下也毫无温度的、无可挑剔的完美,仿佛透过冰石结晶般苍白的皮肤可以感受到光的圣洁,神像般足以承受人们虔诚的跪拜,足以理直气壮地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些跪拜的人们,看着无数人为她赴死而无动于衷——神该是这样的,人们这样觉得。

  但她会笑,会俯身向人群行礼,会向身边的人们嘘寒问暖,会亲切地拍拍别人的肩膀,会放声大笑会痛哭流涕,于是人们更觉得不得了了,他们看到了神来到了人间,距离他们更近的神只会更让他们崇拜,因为他们相信人总是要朝某个东西跪拜的,而他们跪拜的神有着其他神不曾有过的亲切感,看,这多么令他们骄傲,他们跪拜地更虔诚了。

  侠客站在跪着的人群中,不知所措。

  

  “公主在这王宫里可是受尽了苦头,那疯王将公主困在寝宫中,从此再也没在朝堂上出现过,和他宠幸的那个祸害一道,没人知道那段日子寝宫里发生了什么,想来也知道,疯王和那祸害都是畜生心肠,公主肯定受了不少折磨,要不是将军最终杀进王宫,救出公主,公主还不知得受多少苦哩。

  哟,您问这将军是何人啊,咱们的大将军,可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啊... ... ”

  

  将军身着一身金色铠甲,立于公主身旁,目光遥远地看向前方,波澜不惊,挺得笔直的身子也面向前方,像是尚且还不想为了听谁说话而俯身,像一尊想向前走而被束缚的雕像,厌恶着周围久久不肯移动的一切——而公主就在他身旁。侠客看不清他头盔下的脸,但他觉得隐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才是真的神像般的冷漠和傲慢,与生俱来的惹人气愤的优越感和毫无缘由的针对一切的蔑视。

  而他蔑视的人们仍然热衷于将他们团团困住高高捧起的庆典,沉醉在制造聒噪的欢呼中,不肯让他前行。

  

  “将军一直是刚正不阿之人,面对疯王和妖女毫不低头,才会被逼迫到驻守边疆,不得回朝。公主嫁到王城时,将军护送她一路进关,途中生情,之后公主受困的消息传到了边疆,哎哟这将军怎能容忍自己的心上人遭受这般折磨?于是大将军为了爱人赶赴王城,杀进王宫,宰了疯王、妖女和一众奸臣,一把火烧了昔日堂皇腐败的王宫,从此公主以仁执政,有情人终成眷属,咱这国家也可算是得救了!幸哉!幸哉!”

  

  庆典结束了,满城人们的狂热还未散去——或许永远都不会散去了。侠客想着自己也该找个地方住下,于是走了小道想往市区去,没成想却被人给拦住了——几个普通的平民,带着眼里还未消散的狂热,和莫名其妙的、几乎溢出眼眶的愤怒。他们质问道“为什么不跪?”

  “啊?”侠客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但并不像理会,于是装傻。他觉得他们不会听他说任何话的。

  “为什么不跪?”那些人还在质问着,每个字都在颤抖,咬牙切齿双目狰狞,他们以为自己在审判,为自以为的罪大恶极而愤怒不已。

  侠客沉默,打量着周围想找机会溜走——他可看到他们手上拿着的家伙,他还不想惹这些疯子。

  但他还是太小瞧他们了,这些几乎丧失理智的家伙倒还知道设置埋伏——这是他头上挨了一棍,晕倒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说书人的故事讲完了,扇子“啪”一合,满堂喝彩。

  “疯王和妖女真是畜生。”所有人都这样说。

  “将军和公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所有人都这样说。

  “真是个善恶到头终有报的好故事啊。”所有人都这样说。

0

  二

  

  侠客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过分华丽的床幕,浮夸刺眼的金色和繁复到近乎让人觉得沉重的纹饰指明了它们的归属,他现在以四仰八叉的姿势横躺着的地方——王宫。

  一旁侍者在他起身的同时便向前来,谦卑地作揖俯身,细声询问着他感觉可否,是否有恙。他回答说尚可,侍者便邀请他一同前往会客的殿堂,公主正在那里等着他。他跟随侍者穿过漫长的走廊和错综的楼梯,终于在一层层宛如陷阱精心巧布的迷宫后来来到一处空旷敞亮的室内,偌大的房间围绕着无数巨大的窗户,日光透过窗户所聚集的地方,公主正坐在一张小巧的桌子前,一杯酒,两个酒杯,另一张做着无声邀请的椅子。侠客走上前,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王城巡逻的侍卫救下你时,你已经不省人事了,所以我让他们先将你带到寝宫安置。让来自外乡的客人在我的城内遭受不测,是我的失职,自然要好好安置以作补偿,不知客人现在感觉可否?”

  他将之前回答给侍卫的话以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语气再说了一遍,公主笑得亲和,为他倒酒,与他攀谈。她问他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他说旅人不问归处不问去处;她问他旅途中的趣事,他提起在边关旅馆听说书人讲的故事。他看着她。

  公主对百姓们的传言不以为意,但也不避讳再提起过去的故事。“客人要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讲讲。”

  “那请吧。”侠客说。

  

  那天的王宫繁重的金色被艳丽的红色覆盖,公主身着同样一身妖冶得近乎甜腻腥臭的嫁衣,拖着长长的裙摆,犹如脚铐,从宫门一步步走向王座,身后两侧的使者随从一如既往谦卑地低头沉默,有人觉得他们像是在默哀,公主听见有人在窃笑。长长的路途沉重的衣饰和花魁游街般缓慢的脚步,公主有义务将她的美貌和凄美的结局公之于众昭告天下,一场众目睽睽下的壮丽悲剧,踏进王宫的一刹,落幕,所有随从的观众退场,王坐在王座上,在她的面前,在帘幕之后台阶之上。

  她看不清王的样子,而王可以在帘幕后端详她的样貌。帘幕掀开,有另一人站出来,走到她面前。

  那个传说中祸害宫廷的歌女——身材瘦小,两道高高上挑的眉毛,和一对看不透的桃花眼。满城人都说,那本是出身下贱的歌女,不知为何被王从窑子里捡到了,从此常伴君王左右,王本就昏庸,如此更加变本加厉,放任一个不识大体、不知世事、不怀好意、甚至有传言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女子左右朝政,简直荒唐,满城人都说着。

  歌女抬头打量着她,她不为所动。歌女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她厌恶地躲开了。

  “今晚有的玩了,哈哈哈今晚有的玩了,哈哈哈太好了”帘幕后传来王的笑声,像个穷凶极恶的孩子,像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公主皱眉,眼神低垂,歌女一直静静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应了王一句,“对啊,今晚可是个好日子。”然后瞟了眼跟在公主身后的将军,转身。

  

  那天晚上公主走进王的寝宫,看到的是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剑上染血的将军。

  

  为掩人耳目,将军先派手下扮作自己的样子重返边疆,自己则扮作王的样子,再也不上早朝——反正大臣们也常年不见他们的王,王宫早已混乱不堪,不在乎多掩饰这一场闹剧。她不在乎王宫将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这国家荒唐成何样,她只知道那天她穿着嫁衣,带着赴死的心踏进寝宫,长吁短叹一场也终究是只能接受命运戏弄般的安排,而有人戏弄了命运,斩杀了她的噩梦,带着一身血渍云淡风轻地看着她,仿佛为她所做的这大逆不道的事只是寻常。

  乱世总是儿女情长。

  他们一起消失在朝廷众人和世间百姓的目光下,躲进一个欺瞒了世人的谎言里,在暗无天日的王宫里探寻桃花源所在。他们都知道这场谎言终将被戳破,于是这短暂的岁月变得弥足珍贵,焕发愈加梦幻的色彩,像是破碎前的泡沫必将是它最美的时刻,握着泡沫的人自欺欺人自我麻痹沉醉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曼妙中,指向覆灭的美好永远悲壮。

  年岁悄然过去,冬至,满城树木枯萎,她却开始想念起家乡的景色。她开始对着窗外久久沉默,自顾自地叙说起家乡每到冬天,反而盛开的满树花朵,那是一种雪白剔透的花,与雪相似却有温度。她开始萌发出一点点自由的渴望,却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他们美丽的泡沫承载不起她奢侈的愿望。

  

  可有人愿给她造一个梦境。

  

  那天她打开窗户,看到的是满院盛开的,雪白的花。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兜帽遮住了脸,远远地站在花丛的另一头。他对她示意,说,我带你出去。

  他一直远远地走在前面,而她静静跟在后面,那一夜他们保持着彼此能看见却看不清,能听见却无法触及的距离,默默走过王城的所有街道。他知道她想看什么,走到一处便停下,伸手指给她看:这是城内最大的酒店,这是教书先生的私塾,这是贪心老板的当铺,这是市集人们最爱去的赌场,这是困住你的王城。她看够了,就向他示意,他们继续走着。她知道他碍于身份不能牵着她走过这每一个地方,但他在困住他的枷锁中,力所能及的伸出手,向她送来她想要的一切。

  我像是行走在一场梦境,而你是我的引路人。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走向覆灭吧。

  

  事情终究暴露了。不知是谁发现的端倪,不论是谁,终于发现了这个迟早会被发现的谎言,像是总会到来的结局,她不慌,不惧。

  宫内开始暴乱,大臣们义愤填膺,侍卫们气势汹汹赶赴战场,所有人都因太久没有机会执行正义而亢奋异常,全副武装的壮士们将去斩杀她的将军,她不能让他死,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她找到歌女,对她说“你爱他,对吗。”

  

  她爱他,她知道的。她和他们一起藏匿于寝宫,她看到她时常注视着他们,看到她不时与将军攀谈,看到她看他们的目光分明满是嫉妒与深情。她爱他,一定是这样的,她爱的一定是他。

  

  歌女看着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她知道她不会说的。

  “你爱他对吧,我知道你爱着将军,一定是这样的对吧,”她一遍遍确定着。

  歌女看着她的眼眶泛红,嘴角扯动着,笑了笑。

  “那我问你,你愿意为你爱的人付出一切吗。”

0

  三

  

  公主举起酒杯为侠客续酒,介绍起这酒的味道,这王宫的布置,王城里有趣的一切,殷勤而漫无边际地言语着,说给侠客听,更像是用话语堵住即将溢出的什么。侠客说,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听来可与传闻有些许出入?不知客人觉得故事如何呢。”

  “很模糊。”

  她笑了笑,“模糊是自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什么好事,我也就不爱提起。再者,哪有人讲故事会将每个细节都完完整整复述出来呢?每个讲故事的人,不都是只讲他所想要告诉别人的那部分么?言语是千面普陀,有人看善,有人看恶,言语也是镜子,有人成佛,有人成魔,不过都是各怀鬼胎暗自争利的把戏,一个个装作在一本正经地讲述事实,竭尽全力撇开主观的影子,假装没有自己的意志,可是谁说出的话会没有自己的意志呢?你在决定用哪个词语、用什么语气、哪些部分该讲、哪些部分不讲的时候就已经泄露自己的内心了,既然难免会暴露真面目,若不能接受,还不如少说些罢,多留些空白任旁人自作解释,反正观看者一定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所以,我的故事只能讲到这儿了,至于城中百姓的流言,客人就当另一个故事听着吧。

  

  又一杯酒。

  “您可听过城中百姓们所传的故事?”

  “听过。他们喜欢光明磊落的英雄,所以按照他们所看到的部分,讲了一个最为光明磊落的版本。”

  “那这个故事最不光明的是什么呢?一定有人在黑暗里被忘记了,作为故事里最不干净的一面被‘道德清扫’,作为光鲜亮丽的主角们的背景被烧成灰烬,然后主角们在火焰之上接受世人的赞美,被遗忘的人呢?”侠客探身向前,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总有人为主角的‘美好结局’负上枷锁,那些人,一定是罪有应得吗?”

  她平静地回望,不作回答。良久,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听巡城侍卫说,他们是在王宫前发现你晕倒在路边,我想那个位置正好是侍卫们晨间巡逻必经之地,不知客人是经历了什么变故才会在这么巧的时候倒在这么巧的地方。”

  “我遭到了几个抢匪的袭击的袭击,他们似乎是看我是外乡人,无依无靠,便想从我这儿赚点小钱。”

  “那真是抱歉了,我以为我的子民都是善人,不该有这种偷抢行为,是我管教不周了。”

  “公主少去民间,应是不知世道早已变了吧。”

  “客人说的也是,我也只有在庆典时才会去市集上看看。”她轻叹一口气。“想来一月前的庆典,看到城中百姓安居乐业,甚是欣慰。”

  “是啊,”他说,“我正是庆典那天来到王城,想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天色渐暗,她让人点起烛台,烛光透过被风扬起的纱幔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她想去拿烛台,却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她愧疚地道歉,“我眼睛有疾,天色一暗,看东西便模糊了许多,让客人见笑了。”

  他帮上前收拾的侍女捡起地上的酒杯,随口说到:“您这病还是早日医治了好,天色一暗连人影都辨别不清,万一跟错了人可怎么办。”

  她失笑:“客人多虑了,人影我还是能分辨得清的。”

  “是吗,像将军那般高大的人影,和瘦小的人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不能看清面貌,应该分辨起来也是极其容易的吧。”

  她沉默地看着他,瞳孔中的疑虑变成愤怒,燃起、积攒、最终在瞬间爆发——她抬手掀翻了桌子,站起身质问道:“你是谁。”而他显然还没打算亮出底牌,还在步步紧逼着:

  “公主忘了么,旅人不问姓名,您还是多照顾好自己,免得满城百姓和将军担心。

  “哦对了——怎么没看到将军呢?传言您与将军可是恩爱呢。”

  “这王宫可不像有夫妻的样子,倒像缺了谁还等着谁呢——等着谁呢,您爱的人不是就在您的身边儿么。”

  “我想,您应该是很爱那个在新婚之夜救了你的人吧。”

  “您爱那个为你逆天道,杀昏君,屠百官的人,对吧。”

  

  “听您的故事,听说书人的故事,怎么总觉得少了个谁呢?看来那人真是不招人待见,让人一两句就给搪塞过去了,那在所谓“真相”的那一版故事中,大概那人也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吧,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衬托出您和大将军的光彩,您说,编故事的人们在给主角安排所谓的‘配角’时,就这样抹杀了那些‘配角’说话的权力,暗自判定他们的不得善终,判定他们存在一生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另外一个人或者另外一群人作背景,这公平吗?

  万一呢,万一在所谓的‘真相’中,那个被边缘化的‘配角’,其实并不是可有可无呢?如果连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不去铭记,连那些站在舞台中央最后享受一切的人都不去铭记,那谁来铭记呢?哎呀我也只是个听故事的人,不知实情,不如您再给我仔细讲讲,就讲讲那个你和说书人都提到却都不怎么讲的,歌女的事。”

  

  理智的最后一根线崩掉,她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说:“既然您不想讲,那不如我来跟你讲吧。其实这个故事我听过三遍,您,说书人,还有一遍您肯定没听过,那我跟你讲讲,您还没告诉我歌女是怎么回答你的,可在那个故事里,她是这样回答的,”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凑近她的脸看着他说道——

  

  “那我问你,你愿意为你爱的人付出一切吗。”

  她看着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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