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To share this weavi, scan this QR code by wechat, then tap the icon on the top right corner.

Press this QR code and save it to local.

write here or

  在九月以外的任何时候,伊格纳茨都和其它毗邻沙漠的小镇没有任何区别。因干燥天气而布满细碎裂缝的深色砖块堆砌而成土黄色房屋,沉闷枯燥如周遭荒漠,小镇居民们浑身裹着隔离风沙的粗质布料,只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眼白因常年沙暴侵袭而布满血丝,瞳色却干净如晴朗时沙漠的天空。临近九月,居民们开始打扫小镇西边的大片空地,将堆放于此的杂物统统清除,以便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那条连接小镇与外界的公路总算能不负修建者的苦心,迎来了一年中它最繁忙的时刻——样式各异的篷车碾压着它的背脊来到小镇,第一个到的是马戏团,这是每年的惯例,他们人员庞杂,需要大量时间来布置表演场地;紧接着就是日本的艺妓,即使路途遥远,大和民族对时间的苛刻要求不容他们迟到半分;再往后,各式各样的篷车依次抵达,本是空旷的西边空地驻扎起顶顶帐篷,时隔一年未见的客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或是相约一同前去小镇的酒吧,老板娘会为他们倒上一杯伏特加,询问一年中有何有趣的见闻,那些第一次来到小镇的新面孔们也会受到热情的欢迎,仿佛常年流浪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乡,空气中燥热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躁动的鼓点等待着九月的到来,终于第一声欢呼撕破夜空,第一束烟火冲上天际,第一扎象征肮脏和腐败的草垛被焚烧殆尽——狂欢节开始了。

        伊格纳茨狂欢节开始于九月的第一个礼拜日,结于十月的第一个礼拜一,持续一个月的时间里小镇处于地狱边界的混乱地带,天才、疯子和爱人们终于找到了归处,欺骗、酗酒和性交光明正大地发生,所有符合“狂欢”的事物在荒漠贫瘠的土地上肆无忌惮,客人们使劲浑身解数带你逃离现实的掌控,他们扎起样式古怪的顶顶帐篷,作为虚幻世界的神秘入口——最靠近小镇的那顶应该是新客,黑色荆棘般的铁艺顺着帐篷棱角缠绵而下,绣着繁复花纹的冷灰色布料沿着篷壁重重落下,帐篷顶上一行霓虹大字——每个帐篷顶上都有这样的标识,它们刺眼的光芒足以穿破沙尘吸引居民的到来——“机械人偶:傀儡王国的使者”。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偶站在门口僵硬地扭动身体,做出欢迎的姿态,帐篷之内站满了同样身形矮小的小恶魔们,它们珠白色的皮肤泛着蜡色,移动肢体时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身着肮脏婚纱的蓝色眼睛的新娘将枯骨般的手臂搭在客人的肩上,坐在地上双臂垂下、双腿张开的金发娃娃脑袋三百六十度旋转着,被捉弄的客人和捉弄人的人偶一起发出咯咯的笑声,狂欢节将恐怖小屋变成了欢乐小屋。日本人的帐篷位于空地靠东的位置,那是灰蒙蒙的沙漠中色彩最为艳丽的地方:帐篷从上到下分为粉色、绿色和红色的三段,最上面的粉色部分绽放着大朵金色的牡丹,显得富丽堂皇,和些许的拥挤和庸俗;绿色的部分倒很是雅致,点缀着样式简洁的纯黑色纹路;帐篷底部赤红的纱布以低姿态浮动,在昏黄的沙尘中分外妖娆。节奏缓慢的和风乐曲断断续续从帐篷传出,艺人们脸色惨白,眼角延伸出鲜红的细线,墨黑的头发披洒在庞杂厚重的衣物上,随着拍子跳着安静的舞。最年老的那位客人是位德高望重的巫师,他在第一届狂欢节时就出现在小镇上,每年总是最后一个到达,在自己的老位子上搭起一顶尼龙布料的深褐色帐篷,低调、古怪还有几分上位者的傲慢,小镇居民们带着虔诚的敬仰来到他的世界,聆听他的预言,甚至那些来自中世纪坟墓的古怪物件——牛骨项链、污浊的水晶坠子和刻着约旦文字的木盘——都闪烁着圣洁的光芒。按照往年的惯例,剧团的帐篷位于小镇的北边,占据着大片空旷的土地,这时候也早该拉起巨大的帘幕,为居民上演准备一年的戏剧,而这一年这地方异常安静,没有拿着传单的小孩卖力地吆喝,没有滑头的剧团老板谄媚地招揽着客人,没有喧闹的喇叭反反复复播送着即将上演的剧目,帐篷之外一张巨大的海报在大风中勉强贴住篷壁,褪色的纸上一行斗大的哥特字体:夜莺。帐篷之内不时传来愤怒的争吵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安静得犹如墓地。

  

  现在的情况,狄克理所当然地感到愤怒,只有愤怒才能掩盖他的焦虑和不知所措。他精心准备了一年的戏剧被两个任意妄为的混蛋演员给毁了,那两个家伙在表演前夕不知去向,于是在狂欢节的第一天他只能愧疚地封闭起剧团的表演场地,劝退那些慕名而来的居民,继而疯狂地寻找逃跑的演员。他在偌大的沙漠中穿行,沉溺于狂欢的人们无暇顾及他的焦虑,他们微笑着摇摇头,对他说声抱歉,劝他别再愁眉苦脸好好享受狂欢,而他只有客气地谢过他们的好意,继续漫无目的的寻找。他走过马戏团招摇滑稽的露天表演场地,两个肢体过分柔软的女演员正将身体折叠成不可思议的造型,搭配上那一身色彩艳丽纹路奇诡的服装,像一条斑斓的虫。掌声寥寥。那条斑斓的大虫羞于这场尴尬的表演,缓缓向台下散开,舞台中央出现一大片明亮的空地,像是等待着一位重量级的明星登场,台下出现一阵屏息等待时的寂静,终于,一个妆容花哨的小丑披着暖色的灯光蹦蹦跳跳登场——啊哈,一个小丑!他枯黄的头发像一堆干燥的稻草,上面洒满了廉价的金色粉末;他的脸上画着小丑所独有的那种介于恐惧与滑稽之间的妆容,脸色过分苍白,眼窝却是深黑的颜色,鲜红的唇彩一直裂到耳根;他的脑袋被脖子上堆砌的一层层的百褶高高举着,色彩混乱的衣服满是肮脏的污渍,但你可以看出他的瘦小,他的胳膊像一根脆弱的竹子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个子小小的像个侏儒。小丑跌跌撞撞走上台来,步伐中同时有着醉汉的蛮横和窃贼的轻巧,啪!他重重摔了一跤,这毫不意外的一幕赢得满堂喝彩,看呐那些观众其实如此易于满足,再精巧繁复的杂技艺术也比不过这自娱自乐自伤自残的一个跟头。小丑反复摔倒爬起,最后终于勉强站立,佯装生气地逗着台下的观众,于是一位戴着高高红色帽子的女士丢了她的帽子,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绅士烧毁了他的燕尾,一位戴着厚重假发的老人家把假发扔进了酒池,一位留着络腮胡的年轻人沾了一脸的沙尘,他们都在哈哈大笑,这个肮脏的小丑有着奇怪的魔力,多么可爱的丑陋、卑鄙和堕落,他把黑色的东西装扮上各种色彩,让人们被这五彩的颜色逗乐,所有笑着的人是蓝色红色绿色和黄色的,而他永远都是黑色的。

  狄克听说过这个有名的小丑,他的剧团每年都和马戏团在相邻的场地,但他却总是没有机会观赏他的表演——今天也不行。该死。狄克向小镇南边走去,他想南边的那片绿洲或许能找到那两个落跑的演员,往年那里总是格外僻静,一片小湖阻隔狂欢的喧嚣,保护着树林里那些偏好安静的生灵,那些生灵喜欢幽暗和寂静,喜欢冰冷的月光和昏暗的树影,那些生灵,一定不喜欢现在这里的景象:小湖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毫不平静的人群,他们拥挤在一起朝圣般注视湖边的一处高台,高台由冰冷的金属和玻璃架成,刺眼的灯光和虔诚的目光聚集的地方,是一个衣着单薄的人,他穿着刻意破烂的黑色衣服,烂布条胡乱搭在身上,他的头发和嘴唇是一样的黑色,黑得令人压抑和恐惧;他没有像台下那些年轻冲动的人们一样挂着夸张的饰品,但他的耳朵上缀满了银色的耳饰。狄克想起这是今年狂欢节的新客,一个乐队,一个为狂欢节带来好多年轻客人、坐着用大喇叭放着刺耳乐曲的篷车来到小镇的乐队。演出还没有开始,躁动一直在持续。人群让狄克无法移动,于是他有幸在癫狂的人群中听到主唱癫狂的演唱——天呐,一群疯子。那个主唱在重金属的音乐中歇斯底里的嘶吼,苍白的双手白骨一样紧紧抓住手中的话筒,咆哮着什么,尖叫着什么,向谁咆哮又向谁尖叫呢。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才会如此歇斯底里,答案变得不重要了,你听到就好,世界听到就好。狄克看看周围的人群。真可怕。这么多人,这么多年轻却迷茫的生命,这么多渴望堕落的灵魂,这么多想要嘶吼的人被一个敢于嘶吼的人吸引,他们都在这里,疯着哭着笑着,看着台上那个人,疯着哭着笑着。狄克明白这些年轻人的,只是他早就不年轻的,他奋力挣脱那摊人群组成的污泥,继续寻找。远离湖边,在整个小镇里匆匆行走的时候,他的耳边还一直回荡着那个人绝望的喊叫声,这真是黑色幽默般的应景——他找过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问过每一个路上的行人,可是上帝似乎诚心要让那两个人消失,而狄克无力违抗上帝的决定,再多的寻找也是徒劳,小镇的街巷变成黑色的照片,映出绝望的失落的狄克。他找到疲累至极,神情恍惚,拖着步子走在回剧团的路上,路边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正在争吵着什么,黑暗的街道上明亮的灯光和两个人,一出代表转折和机遇的戏剧,上帝的礼物——狄克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争执着,一个红发的矮小的人表情冷漠,眼睛里却压抑着愤怒;另一个黑发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衣服,脸上尽是戏谑。狄克看着他们,看到街道上微弱的路灯,看到剧场里明亮的灯光,看到他笔下和脑海里的那两个角色正在争执,在这条黑暗的街道上。他想,这是上帝的礼物,他走近那两个人,去迎接自己的礼物。

  

  “嘿,年轻人们,原谅我的粗鲁和莽撞,请帮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吧,一个可怜的剧场老板——你们能担任我那出戏剧的主演吗?我看到你们的第一眼,仿佛就看到了国王和夜莺——对,那部戏的名字叫夜莺。”

  

  那个红发的年轻人在马戏团扮演着小丑。

        那个黑色的年轻人在乐队担任主唱。  

0

  

  诺亚的习惯是,在上台之前,至少会花一下午的时间慢慢画好他的小丑妆。他喜欢用粉刷一层一层把脸刷得惨白,喜欢用黑色的油彩在眼睛上画十字交叉的星号,喜欢将鲜红的笑脸一直画到耳根,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会埋怨他的面无表情,油彩是笑着的,而我们的小丑先生自己的脸却总是像张毫无表情的面具,面具之上再戴一副微笑的 油彩面具,套上唯一的那套布满各种污渍的小丑戏服,衣服领口处堆砌的百褶需要一层层理清楚,要不它们总会和枯黄的乱蓬蓬的假发搅在一起。诺亚换上一双鞋尖高高翘起的靴子,往身上铺洒一层薄薄的闪亮的金色粉末,然后便静静站立在帘幕后面,直到帘幕拉开的那一刻,他都是诺亚,那个面无表情寡言少语的“半个”侏儒,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帘幕之后,仿佛任何动作或语言都是疲累,直到帘幕拉开的那一刻,诺亚不在了,小丑迎着舞台灯光出场,我们的滑稽大明星,我们可笑可爱的宝贝。

  你看到小丑在台上表演,你又看不到他,你看到的只是他的戏服、靴子和脸上的油彩,是他聪明狡猾的表演、卑鄙的伪装,你看他跌倒爬起,鞠躬作揖,他也在看你。诺亚看着台下那些人,他从来都不懂他们为何而笑,虽然他非常清楚如何使他们发笑,赠送世上所有人笑声的小丑先生觉得笑容是种奢饰品,他贩卖它,却不能拥有它。你知道一个聪明的小丑会看到什么吗?会看到台下的人们的笑容,和他们笑容背后的所有——他们的嫉妒仇恨、虚伪奉承、肆意宣扬的讽刺或小心遮掩的卑微,诺亚每一次上台,都仿佛在看一场滑稽戏,票价是,他必须使劲浑身解数,让这些人露出本身的嘴脸。每一场小丑表演,每一场滑稽戏。无数场小丑表演和滑稽戏。它们带走了诺亚的表情,因为,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五彩斑斓的东西,人们都戴着黑白的面具,小丑鞠着躬作着揖,又一场完美的表演,人们起身鼓掌,向他投掷零钱和彩带,人们为他欢呼,人们以为他在笑。

  散场之后的马戏团有股浓重的马粪味,其中还杂夹着些许干草的味道。诺亚换下衣服卸了妆,穿过整个马戏团的营地,这里是地底人群的藏身之所,不畏惧阳光的阴暗之地,是LIMBO,是绝望堕落之后苟活的最佳场所。有个肥胖无比的女士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堆甘草之上,她赘肉横生的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项链,一根一根错乱纠结堆砌在她巨大雪白的胸腹前;她的裙子几乎全部濡湿,你以为她是被夏日蒸腾得出了一声水汽,然而稍隔近一点的距离,就能闻到她身上种种的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有个留着大胡子的大高个,瘦得与她形成对比,拿着一条蛇。有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在和她的狮子说着话,长长的卷发绑着各色缎带,黑色的皮革文胸、牛仔短裤紧紧裹着丰满的身体,一双铆钉皮靴缎带交叉一直缠绕到大腿,而她的大猫在一旁摇摇尾巴,驱赶沙漠里烦人的蚊虫。再往前走,往前走,你会看到深色的帐篷,和披着同样深色布料以躲避阳光的人,你不会想看他们的身体的,你只会在马戏团表演的帐篷里,坐在观众席上,远远地观望着他们,再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发出惊讶的呼声,或是和同伴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些可怜虫的不幸,你不会想在那以外的任何地方、任何正常的世界看到他们的,你不会想知道人类身体畸形的极限,你不愿接触那个不幸、黑暗、边缘的人群,得了吧你不是圣人,谁也不是,可怜的畸形孩子们,诺亚穿过他们,他们裹着深色布料,他们没有打招呼,他们都不爱说话。

  熟悉的小镇和陌生的街道。诺亚不太记得路,也不太记得街道是什么样子,他不大喜欢记东西,因为记忆是个富有经验的骗子,热衷于使人热泪盈眶的把戏,它从人们的笑容或泪水中骗取永恒的生命,这该死的、早该消失的骗子依靠人们的念念不忘拼死延长自己的存在。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着,他不清楚现在已是深夜几时,反正日落之后的黑暗若无人为标记其实并无差别,都是黑暗,没有灯光便是一片彻底的盲目,前方有灯光,是一盏微弱的路灯,和一条被染上淡淡暖色的小巷。他走过去,在路灯下站了几分钟。他脱下一直戴着的鸭舌帽,放在路灯下。他踮脚,模仿醉汉跌跌撞撞的步伐,他扯动自己的脸皮,试着真正地笑,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许是一场没有观众的小丑表演,一个不涂油彩的小丑和一个在路灯下跳舞的人。他对着屏息观赏表演的黑暗鞠躬敬礼,蹦蹦跳跳指着自己的影子说话,说出的话变成灰色翅膀的飞蛾,绕着灯光旋转。他转身。他低头。他向面前沉默的小镇房屋弯腰谢幕,右手滑稽地在空中绕了几个圈最后放在胸前做出最为绅士的动作。他在低头的瞬间听到了掌声。

  掌声。

  诺亚惊讶地抬头,有个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漫不经心地鼓着掌,他黑色的头发和衣服完美地隐藏在黑暗的街道中,一位默不作声的观众。

  

  乔靠在后台,看着湖边渐渐聚集的人群,他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他不关心他们为何而来。架子鼓手是个新来的,还带有学院里孩子那种书卷气,他礼貌地挥挥手拒绝那些老油条递给他的大杯威士忌,乔拿过杯子用胳膊夹住他的脑袋,一手把酒全部灌进他嘴巴——还有鼻子。“嘿,兄弟。”乔大声叫嚷着,“别犯傻了。”他大声叫的声音就像他唱歌时的一样,嗓音有种随时都会破掉的感觉,原来歇斯底里的不只是歌声,还有灵魂,肉体只唱着面无表情的歌,灵魂就尖叫着嘶吼着咆哮着。他打开衣橱,满是黑色的衣服。他随手拿出一套换上,然后开始一个个往耳朵上戴银色的耳钉,这个乱七八糟的人对颜色有种偏执,衣服必须是黑色的,饰品必须是银色的,指甲必须是血红的。乔不是个爱化妆的姑娘一样的男人,相反,他个子高大肩膀宽厚,但他还是会在上台之前把脸刷得惨白,涂上黑色的唇彩和眼影,身体的颜色被强制抹去,只剩下干净粗暴的黑白,这群年轻人——在后台喝着酒准备上场的他们和在湖边拥挤着躁动着的他们,都对黑白有着偏好,对彩色有着厌恶,一群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世人对青春五彩斑斓的定义的叛逆者。

  尖叫和灯光,还有舞台中央孤单立着的话筒。重金属的伴奏开始轰鸣,冗长的前奏和燥热的氛围,第一句歌词唱出的时候伴奏有短暂的静默,下一秒便是全场声音的暴动,乔闭着眼,一直闭着眼,紧紧握住手中的话筒,声音从喉咙穿出的时候眼泪也有掉出眼眶的冲动,喉咙在烧着痛。他唱的歌词大多是直接粗暴的愤怒之言,适合嘶吼,黑色藤蔓绕着湖边生长,人们仰着脸流着泪,为歌声而哭,为歌声中的自己而哭,他听不到一切声音,明明身处暴动的中心却明目张胆地让脑袋放空,他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一片苍白,有着一面镜子,镜子里一个冷漠的自己看着他脸上放空一切满足的表情,人群在很远的地方喧闹,架子鼓和贝斯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很远很远,而他在这里,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

  他睁眼,看着脚下兴奋的人群。演出结束了。每次歇斯底里之后都会有一阵偌大的空虚,仿佛忘了自己刚刚是为了什么而吼叫,他拼尽全力想要说出的一切突然消失再无意义,上帝说,孩子,你压抑着什么,叫喊出来,于是他咆哮,将一切倾泻而出,结束之后只剩一个空空的躯壳,呆呆立在原地。上帝骗了他。原来绝望会周而复始,原来黑暗会卷土重来,原来亲眼目睹的一切永远不会消失,这该死的死循环。贝斯手和吉他手又醉过了头,抱在一起吻得昏天黑地,然后他们一起跌跌撞撞摔出窗外,没有人去窗口观望那两个神志不清的人——哦,他们永远神志不清。羞涩的架子鼓手羞涩地将手放在一位姑娘的屁股上,乐队老板坐在一旁嘿嘿直笑。乔也哈哈大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背对着乔,乔只能看见一个消瘦的背影和缕缕升起的烟;另一个人瘫倒在墙角,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声,让他痴傻的不是酒,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种给人虚假的满足感的东西。你能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每天都是笑着的,千万记住,别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生活法则和逻辑体系,那体系告诉他们自我感受才是世界的中心,你也别想去探知他们的过去,那些让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过去,太痛苦的东西不如掩埋,不如欺骗自己,不如开开心心浑浑噩噩,你不知道他们为何堕落,你没有经历过让他们堕落过的事,就没有权利谴责他们的堕落。这屋子里尽是浑浊的呼吸,太闷了。乔决定去小镇上走走。

  熟悉的小镇和陌生的街道。乔不太记得路,也不太记得街道是什么样子,他不大喜欢记东西,哦事实上他对身旁的事物大多漠不关心,照顾好自己都不大容易了。大概已是深夜,乔想,因为小镇房屋都没有亮灯,漆黑一片,只有前面有一盏光线微弱的路灯。往前再走几步。看呐,那灯下还有个表演的人,一个红头发的、矮小的半侏儒。他似乎是在做着小丑的表演,看那滑稽的动作和步伐,可是他的脸上没有油彩,只有一个僵硬地、撕扯出来的微笑。乔看着他跳跃、弯腰、转身、鞠躬,滑稽吗?乔一定是醉得不清,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那张奇怪的笑脸上流下泪来,下一秒泪水消失了。幻觉么。不会笑的小丑,你的油彩面具呢,你的戏服呢,你的聪明和狡猾呢,你的观众呢——让我来做你的观众吧。我在黑暗中看着你转身、低头,向面前沉默的小镇房屋弯腰,右手优雅地在空中绕了几个圈最后放在胸前,真是绅士极了的一个谢幕。乔抬起手,慢慢地鼓掌,走进有光的地方。

  

  “你是谁?”诺亚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偷窥者。

  “你的观众。”乔低头,看着他红得过分的头发。

  “我不需要观众,谢谢。”诺亚想尽快脱身,回马戏团去。

  “可你的表演很精彩,亲爱的。”真冷漠,乔想。

  

  有人打断他们不愉快的对话。

        “嘿,年轻人们,原谅我的粗鲁和莽撞,请帮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吧,一个可怜的剧场老板——你们能担任我那出戏剧的主演吗?我看到你们的第一眼,仿佛就看到了国王和夜莺——对,那部戏的名字叫夜莺。”

0

  

  剧场的舞台很大,分为两层,下面更为宽阔的一层此时整齐地排列着两排穿着中世纪服装的演员,他们涂着浓厚油彩的脸在舞台暧昧的灯光下显露出虔诚无比的神态,他们都仰着脸,跪着,等待着他们的君王。庄重的军乐交响,突然集中起来的明亮灯光,国王拖着冗长的衣摆缓缓走出——他深蓝的眼睛漠视前方,额头上悬挂着交错的劣质的假珠宝链子,链子系在高高的帽子上,那帽子简直高得过分,仿佛是要弥补他身材矮小的不足。帽子上是和宽大的衣服一脉相承的纹路。国王裹着传统的东方服饰,那样式不如说是西方人理解的东方风格更为贴切,长长的衣摆上秀满大多拥挤的牡丹,衣服最外面是一层质感粗糙的金色纱布。国王抬起手,示意脚下的人群起身,袖摆重重落下垂在地上。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是冰冷的表情,就像戴了一副面具。

  “我的子民们,”他说,“我的最锋利的剑和最牢固的盾,我的国家的血液和脊骨,我们的土地正遭到侵蚀!黑暗的火焰在暗地里灼烧,那些不详的乌鸦飞过我的寝宫,撞死在皇宫的尖塔上,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不安的血迹,这是战争和覆灭的征兆!我赐予你们锦衣玉食和喝不完的美酒,我将祖国的命运一同交到你们的手上,暴风雨终将到来,子民们!若有狂妄自大的反叛者,他一定会死在我的剑下,我的土地是如此的富饶,我的城池绝不容任何玷污!”

  那些俯视他的人们开始吟诵着赞歌,整齐肃穆的歌声一如葬礼上身着黑衣的唱诗班,恢弘而单一的曲调,庞大而薄弱的气势,有个声音渐渐突兀出来,最开始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渐渐那个清亮的歌声穿过吟诵者们厚重的声音屏障,变得响亮而悦耳。它唱着:“在北方的贫瘠的土地/孩子们饿死在冰冻的荒原...

  

  “在北方的贫瘠的土地/孩子们饿死在冰冻的荒原/乌鸦会啄食他们的身体/只剩下心脏裸露在雪地/一颗颗心脏裸露在雪地/心脏开出红色的花朵/红色的花朵绽放在雪地/那些饥饿的大人们啊/请不要食用他们的灵魂/乌鸦带走他们的灵魂/带去没有饥饿的地域... ...”

  一群身着灰色破烂衣服的人们,一个个弯着腰喘着气,苍白的脸和深褐的眼眶显出深深的病态,涂成绛紫色的嘴唇唱着音调低沉的民谣,舞台背景换成灰白偏蓝的幕布,大片细碎的纸屑飘洒在空中模仿着大雪的姿态。这是北方,最为贫瘠荒凉的地方。演员们唱着歌走动在舞台上,不时有人倒下,灰色的衣服立刻融入了背景。引导视线的灯光再次开始变换,高处做成石头状的道具上,突兀地坐着一个全身黑衣拿着吉他的人,他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厚重的围巾遮住了口鼻;他的脸上有尘土的印记,露出的眼睛却有炽热的颜色;他看着脚下疲累的灰色生灵,弹起吉他,歌声中有着旷野般的寥廓。

  “你是谁,歌唱的孩子。”所有灰色的生灵一起唱道。

  “我叫夜莺,是个流浪的歌者。”他回答着。

  他为他们讲述南方的故事,讲述皇城里奢侈的贵族们,讲述那个深居皇宫病弱却独裁的国王,讲述南方人民的幸福和富足,灰色的人们愤怒了,他们将农具熔铸成刀剑,将刀剑指向南方,哀婉的葬歌变成激昂的战歌,夜莺的吉他变成锋利的宝剑,他身披黑色皮革铠甲,带领着人们一路向南攻下坐坐城池,他再也不会弹琴歌唱,只会嘶哑着嗓子喊着前进的号令,那把吉他蒙上厚厚的灰尘,被遗忘在阴暗潮湿的阁楼;而他的宝剑却愈发锋利,闪耀着坚不可摧的光芒。他不再是流浪的歌者,他是战火的点燃者,是所向披靡的将军,是人们供奉的神灵,是,反叛者夜莺。

  

  战火燃烧到南方的王城,军临城下。国王站在城墙之上,俯视着脚下气势凛然的军队,和领头那个一身黑衣的将领。他的脸上没有畏惧,他是面无表情的国王,不可撼动的国王。他们隔着城墙对视,有个浑厚的声音大声朗读着战书。最后一战即将来临。

  

  夜莺穿着铠甲,来到堆砌杂物的阁楼,捡起他的吉他。

  

  国王在战争结束之前病倒了,此时夜莺的军队正在攻打着王城,一切已经不可挽回,而他躲在疾病之后不愿看到那个注定的结局,至少在他的生命结束之前,这是他的国土他的王国,他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是高高在上的国王。

  每一次心跳都会慢上几秒,走到生命尽头时你会发现一切变得那么清晰,床头落下的繁复的流苏在微微颤动,帷幕上凤凰的刺绣纹样开始旋转,脑后羽毛枕头有着柔软的触感,还有盖在身上的温暖和脖颈出挡不住的寒风。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开门声,有人走近他的床前,他已无法辨别脚步的轻重,却闻到一股新鲜的腥臭味。他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浑身沾满血渍的人,那人明明穿着一身铠甲,手里却拿着一把吉他。他开始弹着吉他,为他唱着一首轻柔的安魂曲。他看到他的王国插上黑色的旗帜,旗帜上有只歌唱的夜莺;他看到他的宝座破碎成散落的石头,灰色衣服的人们拿着石头唱着赞歌;一滴泪珠滑过眼角,国王渐渐闭上了眼睛,夜莺弹着吉他,所有的演员上场围绕着国王的病床,歌声响起:

  古老的东方帝国有座华丽的宫殿/宫殿之中有位病弱的国王/他脸色苍白/手脚孱弱/自有生命之时起未曾踏出宫殿/他天生聪慧/深谋远虑/励精图治而使国家富足安康/幸福的国家/哦幸福的国家/

  可在王国最贫瘠的地方/聚居着最为卑微的人民/他们拥挤在低矮的木房/尸体和污水遍布街道/在无止境的绝望之中/人们迎来了一位英雄/他告诉人们王城的富足/他号召人们踏平国王的寝宫/他让早已麻木的人们感到了愤怒/哦他叫夜莺/流浪者夜莺/反叛者夜莺... ...

  

  帘幕落下时候掌声雷动,狄克激动地用手捂住嘴巴让自己不至于尖叫出来,这是上帝的礼物,他知道的,他们就是他的国王和夜莺,这是他见过的最为精彩的表演,他们似乎是为这两个角色而生,只是等待着他编排出这一场为他们量身准备的戏剧,等着那两个演员临时落跑的机遇,等着他在路灯旁向他们发出邀请。哦伊格纳茨母亲,伟大的狂欢节!

  “我说过的,你的表演很精彩。”向观众谢幕的时候乔凑在诺亚身边对他说道。

  而后者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冷漠,“是吗,谢谢。”

  

  狂欢节接近尾声的时候,人们开始收拾起自己的篷车,小镇的商店变得热闹起来,即将进行远途旅程的人们需要为自己准备充足的物资,店铺老板热切地拿出最好的货物,时不时还会赠送一些来自沙漠的礼物,这一年的狂欢还未结束,小镇已经发出了又一次热情的邀请。最后一周,狂欢节的热度不减,居民们依旧热切地涌入各式各样的大篷车,观赏着艺人们的表演,他们的耳朵已经熟悉了艺妓弹奏的和风乐曲,他们的眼睛从未惧怕那些僵硬诡异的机械娃娃;那个神秘的占卜老人开始为居民们送出祈福,用牛骨研磨的白色粉末调成香袋以保佑他们一年的安康,而篷车的主人们开始把不会带走的物件——废弃的表演道具、破掉的帘布、被酒渍玷污得不成样子的戏服、断掉的傀儡手臂,以及存储着这一年狂欢节记忆的短暂的一切,堆砌在小镇一处废弃的空地,狂欢节结束时将有最后一场盛大的狂欢,象征一年流浪结束和开始的盛会,一场大火,将在狂欢的最后一天焚烧掉所有堆砌的东西,十月的第一个礼拜一到来的时候,人们穿着最为华丽的表演戏服,带着飘舞着花哨缎带的帽子和画着纹路的面具,像一个个穿行于沙漠的彩色神灵,神灵结伴来到堆砌物件的空地,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早已在堆砌物上铺满了干枯的稻草,再向上面浇一层汽油,难闻的汽油味在空旷的沙漠中挥散不去,围绕的人群戴好面具遮住口鼻。

  有人拿着一把点燃的火炬。人群屏息。他把手往上一台,火炬顺势落在干枯的草堆上,巨大的火堆瞬间被点燃像是远古祭祀时部落里不灭的圣火,周围的子民却没有跳起部落的舞蹈,他们在欢呼,在祈祷,在拥抱。火焰的顶端融合在碧蓝的天空中,那里的景象随着火苗的跳动扭曲变形,透过火焰一切都仿佛置于很远的距离,热浪以实质性的存在扭曲着空间。浓重的黑烟袅绕升上沙漠的天空。最后的狂欢节,最后的混乱和疯狂,所有天才、疯子、爱人和魔法师都会重新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继续他们漫长的旅途。

  乔站在火堆的一侧,他的黑色衣服沾上些许灰烬,脸上也有一些。他看到诺亚站在火堆的另一侧,穿着那套唯一的小丑戏服,空洞的眼神投向火焰,火焰似乎点燃了他的红发,却无法融化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冰冷的脸,空洞的眼神,穿过火焰,看着乔。

  乔向他笑笑,诺亚没有反应,转身离开了。火焰结束了。该启程了。

  流浪的旅人们都知道,伊格纳茨的居民也知道,伊格纳茨是停泊的地方,却不是那些旅人的家,旅人的灵魂习惯了漂泊,旅人把归属感给了流浪途中弹唱的歌谣、行进路上一闪而过的桦树和某个意外发现的小镇上绑着辫子的姑娘,他们喝着酒唱着歌,坐在篷车上让12月的风刮过他们的脸,别去问他们是否想要一个安定的归属,他们的眼睛会在听到问题时有片刻的失神,只有片刻,然后给你一个释然的微笑。我们的灵魂叫喊着自由,我们找不到一个停下脚步的理由。明年再见,亲爱的朋友,我会细数你新近长出的皱纹和白发,用一杯威士忌纪念又一年逝去的生命,愿你明日醒来看见旅途上升起的太阳,愿大风不会割伤你的眼睛。那些篷车沿着来时的方向各自离开,小镇居民们聚集在路口为他们送行。十月的第一个礼拜一,狂欢节,结束了。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