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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艾德跌跌撞撞地走着,莫名的惶恐使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偶尔撞上过路的行人,引来几声粗鲁的咒骂。他们都穿着偏灰暗的衣服,像是随意裹上一块褪色的粗质布料,脸色些苍白,眼窝深处却呈现深沉的褐色,病态如带有腐朽裂痕的白墙,那是这座城市的典型景象。连续几天的阴雨让这座本就抑郁的城市病入膏肓,死气沉沉如巨大的墓地。艾德无暇表达自己的歉意,那股惊恐紧紧抓住他的心脏,他的双手冰凉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他风衣下的衬衫,快,逃离这里,回到实验室去,他想。仅一小时之前,艾德坐在那家常去的酒吧,焦虑着如何交出一份令勒斯满意的报告——那个烦人的博士要求堪称苛刻——而就在此时,他看到背光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黑暗中艾德隐约辨出那人修长的身形,一顶巨大的帽子遮住那人的脸,但仍有些许艳红的头发从帽檐下延伸,散落在灰色泛青的衣服上。对艾德而言,那几缕红发是个不详的征兆,前一天他在实验室时,刚与一个有着相同红发的危险分子擦身而过。那是个被押送至“地下”的犯人,四个全服武装的警察将他包围,还有一个钳制住他的双手,然而如此严肃的阵仗并未使那人的气焰消减半分,当艾德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恐惧从脚底直蹿头骨,他甚至不敢偏头打量那是个怎样的犯人,但那人却突然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那一刻艾德明白,那张阴森狰狞的笑脸,那裂开的嘴、尖锐的獠牙和蟒蛇一般墨绿的眼睛,必将成为他一生的梦魇。

        或许因为回忆太过可怕,艾德此时安全地坐在酒吧里,却莫名感到不安。他想定是繁多的工作让他的神经过于敏感,然后嗤笑一声自己的疲累,当他再次望向那个角落时,却被恐惧钉在了原地。

        那人抬头,帽檐下一双蟒蛇般墨绿的眼,盯着他,满含笑意。

  艾德走进这条小巷时,心中警铃轰鸣,一股无形的力量截住他所有的去路,将他带到这个漆黑的小巷,恶魔耳语般引导他扑向一个险恶的怀抱。此时天色暗沉,深红的云由天际慢慢侵蚀,雨淅淅沥沥拍打着小巷里堆砌的垃圾,污浊的水匍匐挣扎至艾德的脚边。艾德听到一阵轻声的吟唱,声音低沉轻柔如安魂曲,歌声渐渐化作黑暗中袅袅青烟,烟雾中走出一个修长的人影,梦魇开始了。

        “你好,先生。”

        “你好,恶魔。”

        艾德的头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漆黑的巷子晕染上炽热的红色,然后便堕入彻底的黑暗。

  艾德知道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因为他看到了死去的人——他的导师。那个性情古怪的老头,仍像当初那样,穿着件中世纪风格的古旧西装,戴着滑稽的高顶帽子和铜质眼镜,为他讲述这座城市的历史。

        “人鱼之城,博特宁”怪老头抑扬顿挫地念着,仿佛这几个字圣洁无比,然而艾德知道这只是他嘲讽的方式。“从第一只人鱼在博特宁的海边被发现开始,过去了多少年了?哦,那不重要,我们有了庞大的实验基地!我们将人鱼抓进箱子里!我们剖开它们的身体,连尸骨也不曾放过!聪明的博特宁人!看呐,他们用猎人般的机敏在海边捕捞人鱼,却迟钝到听不见它们怨恨的嘶吼... ... ”老头的眼神黯下来,双手捂住耳朵,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耳边充斥着人鱼的叫喊,让他痛苦不堪。

        疯老头不久就死了,这真是丝毫不令人感到惊讶。政府对反抗人鱼抓捕的人向来毫不留情,诺,那些保护人鱼的民间组织就是证据。

        艾德无意与导师畅谈,于是便从梦境挣脱,睁眼的瞬间灯光让他有些不适,片刻后他看到恶魔先生正靠在窗口,异常平静地望着窗外。夜色已深。艾德发现自己被捆在凳子上,恶魔先生好心地将凳子摆在窗前,让他能一睹博特宁的夜景。沉闷的夜色中海面暗自汹涌,像是按捺着吞噬博特宁的欲望,只能一次次向城市的边缘试探,而博特宁依旧死气沉沉,即使是愈发剧烈的雨也不能唤醒这座城市,城市的灯光像是三途河畔飘荡的冥灯。它睡着了。它死了。

        “真美啊,先生。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恶魔说话了,声音低沉。

        艾德不愿回答,那是个被押往“地下”的犯人,他很清楚关在那里的是什么怪物。

        “我看到,”恶魔先生自言自语着,“无数苍白的脊骨从地底探出,如巨龙的尾巴般疯狂摇摆,撞碎所有的高楼和桥梁,而这些灯光不会毁灭,我们要见证一场神圣的战役,听到了吗先生,海的那边,我的兄弟们,他们正唱着战歌,伸出蹼爪和獠牙,渴望着战斗也渴望着牺牲,我不能蜷缩在那阴暗的牢房,我的鲜血都已沸腾,这躁动的气氛简直让我疯狂!先生!”他猛地回头,直直看着艾德,目光兴奋而残忍,他走到艾德身前,俯身,尖利的手指用力划过他的胸膛,留下狰狞的血痕,血腥味明显使他兴致高涨,他细细端详着艾德崩溃的脸,一边发出古怪的笑声一边撩动蹼爪,伤口顺着小腹向下延伸。艾德身体灼热,意识涣散,恍惚中再次看到他的导师,老头狠狠拍打着讲桌,仿佛气愤于他的不思进取,一遍遍强调着他曾反复听到的那句话:

        “人鱼的本能,是杀戮和色欲。”

  勒斯的助手莫名失去了联系,他只能一个人来调查这个据说“对于人鱼研究者来说如同圣地”的鬼地方。这是博特宁东边的一处山崖,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博特宁的全景。人鱼之城在连续暴雨的鞭笞下狼狈不堪,已然变成一座水城,街道被水淹没,污浊的水面倒映着阴沉的天空,镜像般嘲讽着这座巨大的墓地,你看,这是你的样子,老气横秋沉闷抑郁,你看,这是你的子民,行尸走肉毫无生机。而这所谓的“遗迹”,也同样逃不过博特宁的阴影,连山崖的石头都是青黯的颜色,石面上有着形状怪异的深红纹路,隐约可见一些图案和文字。即使被风雨侵蚀得厉害,那些老学者们仍辨认出古老人鱼的图腾和“同化”“仪式”“性”等莫名其妙的词汇。

        勒斯身后的树林一直不安分地发出怪叫,如同即将被扔下地狱的恶人临死前的挣扎,而那重重的树影疯狂摇晃,更像是跳着祭祀舞蹈的巫婆。风雨呼啸,勒斯仿佛看到一场古老的神秘仪式,蛮荒的巫师们祈祷着什么,耳边响起颇有气势的颂歌,不像是在赞颂神明,节奏愈发激昂,呐喊声嘶吼声交织,让人热血澎湃,渴望着鲜血和沙场——原来是战歌。

        勒斯恍然惊醒,回头望向博特宁的海岸,战歌正从那里传来——暴雨中汹涌的黑色大海,渐渐有苍白的影子浮现其间,它们如幽灵般出没在海岸,随着浪涌小心翼翼地向博特宁靠拢,海浪翻涌,影子越来越多,那苍白渐渐铺满黑色的海潮,一条厚重的白色战壕将博特宁紧紧围住——人鱼!那是无数的人鱼!数以千计的人鱼疯狂嘶吼着,尖利的声音点燃战争前燥热的空气,突然间它们似乎听到了战斗开始的号角,扑向毫无防备的博特宁,疯狂前进的白色战队如同招魂幡下厉鬼组成的军团,它们要攻陷这座城市!勒斯睁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噩梦般的一幕,突然响起的铃声也无法打破他的震惊,他茫然地接起通讯器,听到那头惊慌失措的声音,“快回来,妈的,这群贱种暴动了。”

   

0

二 

 

        很多年后,当提起博特宁的那场暴动,幸存者们仍会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跌入万丈深渊,那场淹没了城市的暴雨,那些疯狂的人鱼,让这些幸存的人永远逃离不了噩梦的侵害。而其他人多半将之视作又一个传奇故事,偶尔会有些对神秘事物痴迷的人,执着地想要探寻历史的真相,妄图从遗迹中一睹当年“人鱼之城”的辉煌。可是废墟能给他们的只有沉默,世界上再也没有博特宁。

  安德烈最近时常感到不安,那种不详的预感让他异常烦躁,但他早已习惯了无可奈何,这座死城弥漫着惰性,如同慢性毒药,每一个博特宁人都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啊哈看呐,当所有人都在思考如何活着的时候,博特宁人在等着去死。安德烈打量着酒吧里的这些人,兀自判断着他们中毒的深浅,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庸医早已无可救药。那个抱着猫的女人,和人交谈时露出厌恶的神色,这是个渴望变成猫的可怜虫;那个衣冠楚楚的胖子,眼里露出深切的疲惫,甚至是在他甩出一大把钞票、怀里搂着漂亮的女人时,那种疲惫也不曾减少半分;还有一直站在一旁的高个子男人,盯着外面的暴雨若有所思,而前一秒他试图让旁人聆听他实则废话连篇的感慨,不过是又一个名为“诗人”的疯子。而安德烈自己,整天趴在酒吧柜台无所事事,最大的乐趣就是打量这些博特宁人,有时甚至太过专注,客人的言语在他耳旁如模糊的咒语,要么催他沉睡,要么将他唤醒。

        “抱歉先生,您能再说一遍您想要什么吗。”

        “当然。一杯血腥玛丽。”

        这声音低沉嘶哑而充满诱惑,足以将他从地狱最深处唤醒。安德烈抬眼看向这位古怪的客人,他的身上有着潮湿的气味——当然,外面正狂风暴雨,青灰色的外衣裹住他修长的身形,湿漉漉的红发异常艳丽,紧贴着他苍白的皮肤,那双眼睛是鬼魅的绿色,安德烈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迷失在那深邃的绿中,仿佛置身于原始森林,一条巨蟒正游荡在周围,随时准备扑向他的咽喉。客人笑起来,嘴角裂开成不可思议的宽度,安德烈竟没有注意到这异常,直到他灵敏的鼻子嗅到潮湿的雨味掩盖下的另一种味道——血腥味!安德烈猛地意识清醒,震惊地看着客人那狰狞的笑脸,和满嘴的獠牙。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的呢,安德烈想。几分钟前,那个疯子从柜台那边伸出一只尖利的蹼爪,将他拽出柜台狠狠摔在地上,酒吧里的客人开始尖叫、逃跑,把他可怜的酒吧撞得七零八碎,而现在,满屋子的凌乱中,这个疯子把他压在身下,兴奋的样子像是一位即将完成大作的艺术家。安德烈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恍惚间意识又开始模糊,恐惧感慢慢消逝,他明白这是疯子的把戏,也明白现在是何等危险的境地,却无法阻止自己一步步踏入巨蟒环绕的沼泽。

        “叫我的名字。犹大。”

        “犹大。”安德烈无意识地嗫嚅着,仿佛那是一种被封印的古老语言,拥有噬人心魄的力量。犹大慢慢解开他的衣扣,尖利的蹼爪划开他的皮肤,冰凉的空气和猛然的刺痛使他轻微颤抖,但这一切都无法使他脱离着魔之地,他感到伤口处有一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疯狂蹿动,急剧升温的身体躁动不安,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正叫嚣着,试图冲破桎梏摧毁他最后的理智。犹大在他胸膛上划出又一条口子,动作轻柔而优雅,安德烈感到那锋利的指尖慢慢在自己的皮肤上划过,探进血肉深入,带着一阵刺痛,和仿佛被火炙烤的滚烫。他感到呼吸困难,只能茫然地张着嘴,津液顺着嘴角流出,同时流出的还有抑制不住的破碎呻吟。欲望的扭曲和理智的清醒殊死搏斗,他的身体沦为这场战役的牺牲品,因过度疼痛而不停痉挛抽搐,在濒死般的狂乱中,他紧紧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妄图以此嘲讽那个试图毁灭他的疯子。

  “你这听凭欲望驱使毫无大脑的野兽,活该被关在笼子里。”

  犹大无奈地看着他,仿佛看着自己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再次裂开微笑,蹼爪细腻地抚摸着他身上的每一处起伏,流连于那线条流畅的沟壑地带,沙哑的声音仿佛吟唱着圣歌,无数乌鸦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盘旋环绕——“我的孩子,”他说,“我的种族游荡在深海,追随着杀戮和破坏的本能,可是孩子,在这一点上我们与人类有何差别?人类的意识深处渴望着杀戮和性爱,那种本能被牢牢禁锢,掩盖在道德之下挣扎叫嚣,那副清高的皮囊则是最好的伪装,所以愤怒时你们会克制,失望时你们会隐藏,那张假面或哭或笑或平淡如水,将人类与动物明确划分。可是,我的孩子,披着再厚的人皮,人类也是动物,动物愤怒的时候不会想到法律、道德和人情,动物只会攻击和屠戮。所以,孩子,”他忽然俯下身去,直直盯着安德烈空白的双眼,“看呐,这才是你想要的,不是么。”

  那一瞬间安德烈仿佛太古时候的一只蚁虫,被时间禁锢在一块深绿的琥珀中,视线剧烈颤抖,酒吧里晦暗的灯光扭曲成不断旋转的光圈,眩晕中缓缓出现一个人影,那是常来酒店的一位客人,他身体肥胖,有着秃顶的脑袋,最大的爱好就是用毫不客气的言辞批判着安德烈的一切,仿佛一位拯救世人于水深火热的圣人。安德烈感到自己的耐心急剧流逝,那人蝇虫般烦人的言语让他的脑袋沉痛不堪,他慢慢走向那个人,高高举起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匕首,然后猛地刺了下去。鲜血喷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兴奋不已,他一次次地举起匕首,那个秃顶脑袋渐渐破碎成一滩红白相间的烂泥,地板被染上了淫靡的红色,耳边响起穿过深海而来的海妖空灵的歌声... ...

  “是的,这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安德烈失神的双眼被墨绿渲染,露出疯狂的神色。

  

  狂风隐匿战争前的躁动,暴雨将街道淹没,遮盖了水下潜伏的幽灵。机械般生活的博特宁人对这场怪异的暴雨并未表示惊讶,最大的反应也不过是修理自家的门槛,以防雨水侵入腐蚀地板和家具。直到第一只蹼爪伸出水面,抓住毫无防备的博特宁人的脖子,将他拖入街道的积水;第一具布满裂痕的尸体在水面漂浮,那双眼睛仿佛看到地狱般惊恐地睁大;第一只人鱼跃出水面,发出愉悦的嘶吼,博特宁人才意识到,死神已悄无声息地举起巨大的黑色镰刀,准备收割这座早已失去活力的城市。

  暴动如星火燎原,战火在冰冷的水面上燃烧。无数苍白的幽灵浮出水面,青白泛蓝的肌肤覆盖着薄薄的灰色鳞片,月光下透出淡淡的琉璃般的光芒;修长有力的鱼尾撩动水面,巨大的尾鳍泛着金属质感的冷光;而他们海藻般漂亮的长发下,是一张张狰狞的笑脸,戏谑地看着仓皇奔跑的博特宁人。伴随着狂风暴雨的呼啸和人鱼凄厉的尖叫,杀戮者的狂欢开始了,博特宁人陷入困兽般的绝望,而绝望之后,必定是疯狂,连一向镇定的警方也开始急躁不安,拿着枪哆哆嗦嗦走上街道的样子活像马戏团的小丑,下一秒那身纯黑的警服便被白色的魔爪撕碎,鲜红的温热液体在深蓝的水中晕染。就连那座铜墙铁壁的实验基地,也早已人心惶惶,被关押在箱子里的人鱼听到同伴的战歌和人类的惨叫,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声音,不断撞击着困住它们的牢笼;那些穿着实验服的人们只能忙碌地奔走于实验室之间,用颤抖的双手将试管和玻璃瓶拿起放下,以此抚慰他们极度的惊恐。当勒斯回到基地时,看到所有人都在急慌慌地奔走,但他知道其实他们早已无处可去;偶尔有警察压着陷入疯狂的博特宁人经过,混乱让他感到麻木,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衣服,发出神经质的凄厉笑声。勒斯惊恐地看着那个人,他有着熟悉得面孔,脸上却是陌生的神色——安德烈,他的老朋友,那个有趣的年轻人,此时正裂着嘴角地看着他,那勉强称得上微笑的表情让他毛骨悚然。

  “嘻嘻嘻,勒斯,你在这儿... ...”安德烈的话被某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打断,后者粗鲁地抓住他的双手,对勒斯说了声抱歉,语气有些暴躁。勒斯看到。他的老朋友,被那个警察拖着双腿,带离他的视线,而他的双手用力在地上留下爬行的血痕,一边大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发出尖利的笑声... ..

  勒斯感到一阵眩晕,实验基地仿佛在安德烈的嘶吼中崩塌,整座城市仿佛在震动中陷落,天地间绯红的空气仿佛也在碎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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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博士,你在想什么。”

  勒斯惊觉自己迷失在老友罂粟般的笑容中,心脏慢慢被刺骨的寒冷冻住。他感激地看向将他唤醒的人,那声音庄严肃穆充满力量。一如声音的主人:实验基地的负责人,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纯白制服,肩胛上点缀了细碎而精美的装饰,五官深邃神情冰冷犹如一尊古希腊石塑。即使博特宁已混乱不堪,勒斯也无法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抱歉,先生。您是说,用‘地下’那些怪物的力量去压制这场暴动吗?可是,恕我直言,我不认为这个计划可行,毕竟,”勒斯语气顿了顿,一些不好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它们是同类。”

  那张石像般的脸露出些许傲慢的神色,冰冷的声音表达着不屑:“会有办法让他们听话的。博士,请随我来。”勒斯跟着他,穿过慌乱的人群,穿过放置着此时正疯狂捶打箱子的人鱼的房间,穿过柜子上摆满浸泡人鱼肢体的瓶瓶罐罐的实验室,来到一处隐匿的门前,它被脊骨般的白色金属牢牢桎梏,门上缠满蜷曲的荆棘。勒斯知道,他即将置身真正的地狱,于是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些荆棘妖娆地向外攀附,白色脊骨一根根打开,最后一对白色翅膀张开时,地底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寺庙里清晨的撞钟声,门渐渐开启,露出里面深邃的黑暗,向勒斯作出无声的邀请。

  勒斯跟随着昆,在黑暗中漫步良久,终于开始有了光明,但他丝毫没有感到盲人复明般的欣喜,因为他目光所及,是昏暗的灯光下一座座钢铁牢笼,锈迹斑驳的栏杆后隐约有些人影,他们或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或静坐在窗前兀自沉思,更多的则是不安地走动着,在勒斯经过他们的时候凑近,牢牢抓住铁栏,露出探究的神色。人鱼中的异种。异种的起源仍是未解之谜,学者们大多相信这是人鱼种族被人类迫害后急剧进化的结果,他们在陆地上能够进化出双腿,他们拥有更加惊人的力量和速度,他们的皮肤几乎刀枪不入,然而最令那些伪君子胆战心惊的是,他们拥有近乎人类的智商,要知道博特宁人之所以能抓捕大量攻击性极强的人鱼,是因为它们类似野兽,徒有一味听从本能的攻击,却无法辨识人类设下的圈套。幸而异种其实极为罕见,偶尔会造成屠戮和骚动,最终也被人类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

  一只异种小心翼翼地靠近勒斯,从牢笼中伸出微微颤抖的蹼爪,试图探向勒斯,后者受到惊吓,却发现自己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动,栏杆后的那个人影具有典型的博特宁人的特征,苍白过度的脸色和眼部深褐色的投影,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布满细碎的裂纹,眼中尽是骇人的血丝,泛白的陈旧牛仔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纽扣,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眼神中混杂着兴奋和畏惧。勒斯看着蹼爪渐渐伸到眼前,冷汗顺着额头滑下,而下一秒刺耳的鞭笞声响起,异种尖叫一声猛地缩回角落,将自己藏匿于黑暗中。勒斯感到身体的禁锢骤然解开,背后传来昆冰冷的提示:“你最好小心点,博士。这些怪物都是毫无耻辱只知杀戮的贱种。”

  勒斯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他讨厌所有将人鱼称作“贱种”的人。

  

  他们继续在监狱中前行。勒斯注意到拐角处的一处监狱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那间房里的异种静静坐着,在勒斯经过的时间里一动不动。那更像是一位正常的中年男人,及腰的浅金色长发慵懒地打着卷,毫不妩媚却显出力度,耷拉在他白色的毛衣上,他坐姿极为端正,眼角细微的皱纹凸显出沧桑,那股正气凛然不像是沦落监狱的犯人,倒像是一位军人。

  “先生,您真聪明。”

  勒斯顺着声音回头,惊讶地发现看透他心思的是另一只异种。他穿着款式讲究的西装,铂金色的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束起,即使在监狱中也未曾显露一丝狼狈,倒像是一位优雅的英伦绅士。他从容地露出一个笑容,并且很体贴地收起了自己的獠牙,像是怕勒斯受到惊吓。

  “闭嘴,凡勃仑。”昆恼怒地给了他一鞭子,而他不为所动,甚至没有看一眼裂开的伤口,用温柔的语调继续为勒斯讲解:“肖恩原来是名军人,他上过战场,立过不少战功,那时人们奉他为神,虔诚地感谢他为国家带来了胜利,但当人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便毫不留情地将他扔进了监狱。可怜的肖恩,被人们捧上神坛,又被他们拽下来狠狠践踏,变成人类眼中的‘怪物’。先生,我甚是疑惑,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他们眼中的神究竟是什么呢,他们口中的真相又是什么呢,异种的身份是真相,那些战场上的血汗就变成了可笑可怖可耻的了吗... ...”

  “闭嘴!”昆似乎被惹怒了,鞭子狠狠抽在凡勃仑的小腹,他缓缓蹲坐在地上,脸上优雅的笑容却没有改变,如果不是汗珠正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勒斯几乎看不出他刚刚承受的痛苦。

  “别这样对他们,昆。”

“先生,您在替我们求情吗,天呐先生您真是好人,从来没有人会为我们说话的,您可是第一个,嘿这位伟大的勇士,看这边!”这次说话的异种是个“年轻人”,他热切地看着勒斯,那双澄澈的碧蓝色眼睛充满好奇,甚至带着些许敬仰,他手舞足蹈地向勒斯介绍着自己,像个渴望得到圣诞礼物而急切地向圣诞老人陈述自己做过的好事的孩子,“我叫科尔,先生,他们说外面正在打仗是吗,天呐我真不该被关在这儿。我该跟我的同胞们在一起,一起磨尖自己的爪子,跟他们一起随着号角冲锋,为自己的种族殊死搏斗,直到自己精疲力尽横躺在博特宁的街道上,身体变成冰冷的尸体而那些英勇战斗的故事永世流传... ...我该在战场上!先生!”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像个痴迷军事的大男孩陷入对战争的幻想中,目光狂热,仿佛已经穿上铠甲步入战场随时准备着冲锋陷阵。

  勒斯没有给他答复,因为昆已经转身走远,他只能跟上去——他的带领人似乎极度厌恶这些异种,对他们的疯言疯语没有半分容忍之心。很快他们到了走廊的尽头,光线变得愈发昏暗,最后只剩下彻底的黑暗,勒斯感到有些压抑,好在昆点上了油灯,最后一间牢房里的异种也向着光源走来。勒斯有些讶异,这是个即使在人类之中也显得极为普通的孩子,看上去只有十多岁的年纪。他好奇地打量着勒斯,露出羞涩但友好的微笑。更让勒斯不解的是,这间牢房有着堪称夸张的戒备,粗大的铁链狠狠拴住牢门,每一根栏杆上都缠绕着带着倒刺的铁丝,牢门一旁安装着醒目的电压装置,只要触碰牢门,这可怜的孩子就会被电压折磨得半死。昆在他背后警戒地看着那个异种,“这是夏佐。”

  勒斯的心脏顿了半拍:“那个夏佐?”

  “对,那个夏佐。”

  那个被通缉了四年的夏佐?那个一度让博特宁人人自危的夏佐?那个连环杀人犯夏佐?天呐,竟然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这一切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而当昆再次一本正经地强调,这些异种会为博特宁带来安宁,这场暴动即将过去的时候,勒斯被一再挑战的理智终于到了极限。

  “先生,我不明白,您凭什么认为这些异种会甘愿成为人类的武器?它们即将面对的是自己的同胞!”

  “放心吧博士,”昆露出自信满满的神色,不耐烦地解释着,“特制的电压项圈,200伏的电流,这些畜生没有反抗的权利。”

“不... ..."勒斯为这座城市的暴虐感到绝望,而受害者静静站在他面前,铁栏的阴影投在夏佐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兴奋,没有失望,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也并非是早已麻木,只是安然地聆听着他们对他的安排,无论结局是生是死,他都会是个听话的孩子。勒斯突然意识到,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改变人鱼被人类残忍对待的命运,他不能放走那些困在箱子里痛苦不堪的人鱼,他不能拯救此时外面任何一个濒死的博特宁人,他不能阻止昆为这些异种判定死刑,他什么都改变不了,这座建立在杀戮之上的城市,注定只能以杀戮为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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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石崖上诡异的纹路汇集在遗迹的中央,而现在,那里正躺着一只伤痕累累的人鱼,它体型巨大,双臂修长,苍白的皮肤如璞玉般透出诡异的蓝色,赤裸的上身遍布狰狞的血痕,连那条鱼尾也不能幸免,几块破碎的鳞片散落四周透出琉璃的反光,它平静地注视着天空,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勒斯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一个人影径直穿过他,跌跌撞撞跪倒在人鱼的身旁。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勒斯惊讶地发现她穿着实验基地十几年前的老制服,而她此时眉头紧皱,眼神充满痛苦,颤抖的双手小心地触碰着人鱼的伤口,发出隐隐的抽泣。她注视着人鱼,温柔地抚摸它被汗濡湿的长发,而人鱼看着她,眼里写满不顾一切的爱意,和即使遍体鳞伤也要拥抱恋人的疯狂。她终于崩溃,念出一句诱人心魄的咒语:“埃尔维斯,带我走。”

  他们开始亲吻,唇舌纠缠,人鱼的身下伸出无数黑色的藤蔓,它们盘旋生长向外蔓延,所及之处仿佛被唤醒的幼兽,迸发无穷生机,地面上的纹路发出刺眼的光芒,被沙土掩盖的古老符文重新呈现深红的色彩,渐渐浮现出原本的面貌;人鱼伸出猩红的舌头,小心翼翼而又颇为急切地舔舐着她的脖颈,神情卑微而虔诚如被抛弃的孩子寻找着依靠,她仰头剧烈喘息,神志涣散,眼角延伸出漂亮的碎裂红纹,柔软的皮肤出现奇怪的棱角,绯红的身体渐渐被鳞片覆盖;她的头发开始疯狂地生长,与她恋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覆盖他们赤裸的身体。地面纹路碎裂、漂浮,在空中变幻形状犹如原始的部落舞蹈,背后的树林和面前的大海同时传来躁动不安的声响,野兽和飞鱼隔着时空为这场盛大的仪式鸣唱;她骑坐在颠簸的鱼尾上,扭动着腰肢发出阵阵妖媚的喘息,那已不像人类的声音,叫喊中带着人鱼特有的凄厉,山崖之上张牙舞爪的红云巨龙般盘旋环绕,石壁之下海浪翻涌凶猛地拍击崖壁,勒斯在狂乱的风中站立不稳,感到身旁的一切事物都在欢呼狂喜,躁动的鼓点渐渐积累,蓄势待发,在刹那间终于达到顶峰——她仰头,发出凄厉的叫喊,周围的一切随她一起发出更加尖利的声音;勒斯感到自己的耳膜剧痛,无法承受这魑魅魍魉的声乐狂欢,不得已只有用手狠狠捂住。他突然发现她的双腿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赤红的鱼尾。

  勒斯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这是他作为见证者所得到的最好的礼物——他目睹了异种的起源!他急切地走上前,想要探究其中的真相,而那对恋人鱼尾交缠,纵身跃入深海,坠落的瞬间浪花翻涌,飞溅的水珠却没有再次落下,它们凝聚成缕缕青烟,旋转而上,在山崖前生长出黑色的藤蔓,藤蔓中缓缓走出勒斯一直追随的那个人影。他身形瘦小,一身葬服般的装束——黑色的军式大衣,黑色的皮质靴子,黑色的长发垂直腰际,与这纯粹的黑相对应的是他苍白透蓝的皮肤,和猩红色猫一般的眼睛。

  “我的父母曾告诫我,”他回头望着博特宁,声音空灵,“远离博特宁,它们说,这是人鱼的地狱,这里的人们会将我们抓入箱子,剖开我们的皮肤,挖出我们的心脏,掏空我们的肌骨,最后将我们扔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任凭我们挣扎反抗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先生,您看到了,”他对勒斯说,“我的母亲曾是人类,但她无法忍受人类的罪恶,于是和父亲一起逃离了博特宁。可是逃避能改变什么呢,先生,”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勒斯感受到那彻骨的恨意,“我的种族仍会遭受迫害,这座人鱼的墓地仍然安然存在,她的子民一代代活着,而人鱼的子民却一代代赴死,这算什么交易,先生!看呐先生,我的孩子们正在狂欢,那些被积压在黑暗中的愤怒也将被释放,我回来了,博特宁,人鱼之城!”他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仿佛将博特宁置于怀中,又仿佛在聆听一场震撼人心的交响乐章:狂风暴雨,嘶吼惨叫,海浪翻涌和树林沸腾,他露出愉悦至极的神情,沉醉于天地间恢弘的乐章中无法自拔。

  勒斯恍然跪倒,他知道落幕的时刻将要来临,巨大的疲惫感将他淹没。黑暗中的博特宁如同沉没在水底的玻璃渣滓,鲜红的线条将之细细割碎,不知从何处开始燃起火光,火势渐渐蔓延,吞噬着博特宁所有的罪孽。

  “杀戮之上谈何正义。”他嗫嚅道。

  “那就让他们都毁灭吧。”他继续聆听着。

博特宁的心脏部位传来一声巨响,水面瞬间剜出巨大的深渊,深渊喷涌出强烈的气流,撕碎博特宁的街道和建筑,一朵盛大的莲花绽放在废墟之上,艳红的花瓣甚至染红了暗沉的夜空,那一刹那博特宁美艳不可方物——实验基地爆炸了。

  当正邪颠倒、善恶崩坏、绝望蔓延,于是我们将这一切通通毁掉,以婴儿的姿态建立新的正邪、善恶和希望。暴风雨仍在持续,而热浪正焚烧着空气,凄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以至于使人感到麻木,天地都在轰鸣反而愈发感到脑海中的安静,海的最远处传来妖娆的歌声,抚慰着所有逝去的灵魂,博特宁在毁灭时迎来了自建立至今最艳美的时刻,她身着黑红相间的蕾丝长裙,裹上躁动的乌云和狂乱的风暴,戴着无数人类和人鱼的尸骨,安然地扬起脖子,迎接死神的镰刀。今夜之后这片土地将是一片废墟,人鱼之城终将变成一片墓地,那些罪孽掩埋于地下,那些故事不会有人铭记,或许有人能侥幸存活,但除了探险者没有人愿意再回到这里,亡者安息,活人却得不到安分,尸骨未寒,新的城市又将建立,那些深海的生灵与活在土地上的人们,都会变成无家可归的幽灵,这场悲剧在博特宁建立时就已注定,惟愿世上,再也没有第二座博特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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